「嗯。」

「嗯。」

秦鳶滿腹心事,有些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攻克安陽城已有數日。一路打來,已經有數個郡縣城池的守軍將領主動投降,安陽城城主亦然。

別看容昭平時驕狂桀驁,打仗倒的確是一把好手。即便是面對千軍萬馬,也面不改色。以少勝多,或不費一兵一卒大獲全勝對他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她想起十年前北齊南下,當時也是容昭親自領兵作戰,不過月余就佔領了大燕數座城池,逼得蘇陌塵不得不親自迎敵。

皇兄說過,他是當之無愧的戰神。這個世上,能在戰場上和他一決高低的人,如今只有一個蘇陌塵。


不,若皇兄不是先天不足無法上戰場,她相信皇兄也未必會輸給容昭。


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恪靖現在在哪兒?」

自從老晉王去世那一夜恪靖無故失蹤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這段時間,她只顧著早日打回大燕,卻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容昭倒是一愣,而後沉聲道:「我查過,可怎麼也沒查到,好像這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一般。」

「憑空消失?」

秦鳶詫異的看著他,「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憑空消失?難道也是和鬼煞軍團一樣…」

「不。」

容昭道:「她沒出現在那個地方。」

秦鳶皺眉,「那她怎麼會無故消失?會不會…去了西周?」

三年前後夏反叛一事容昭已經將原委告訴了她,原來是恪靖對那后夏後主用了美人計,巧言令色矇騙於他,並且拋出西周會出兵相助這個誘餌,後主才膽大反叛。西周的確是答應了要插一腳的,可容昭去后,西周剛派出的兵馬就立即收了回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由此可見,恪靖與西周也有著某種聯繫。

「沒有。」容昭還是搖頭,「西周當日會受恪靖遊說,不過也是為了利益二字罷了。文宣王都死了,恪靖離開在外,脫離家族,無法給西周帶來任何利益,所以西周皇帝沒必要趟這趟渾水。」

「那她會去哪兒?」秦鳶若有所思,「她父親死了,可溫雲華已經接手文宣王府。」

「我也不明白。」容昭皺眉,「他們兄妹向來感情深厚,就算如今她父親死了,溫雲華也會好好照顧她,她沒道理就這樣離家出走一去不回才是。可若說她躲在什麼地方伺機而動,又無跡可尋。首先,北齊有你皇兄,大燕有蘇陌塵,她去哪兒都翻不起浪來。那麼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秦鳶百思不得其解,便揮了揮手。

「罷了,只要她不來給我們搗亂,隨她去哪兒吧。等眼下的事完

哪兒吧。等眼下的事完了,再去找她也不遲。」

容昭表示贊成,「鳶兒,這幾個月連連征戰,你累了吧?不如咱們在安陽城內休息一段時間…」

「打仗的是你,不是我。」秦鳶嘴角抿出一絲笑容,「我只是負責收拾殘局。」她嘆息一聲,「咱們已經攻陷這麼多城池,所有人都相信我的身份,如今就差朝廷大臣那一關了。這麼久,我就不信朝中百官就沒有一點懷疑。說不定,蘇陌塵抓了三公和幾位尚書,就是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時至今日,她對蘇陌塵再無半點好感和信任。無論蘇陌塵做什麼,在她眼裡都是別有目的。

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回頭看著容昭。

「容昭,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再見他?」

站在容昭的立場,要在她面前為蘇陌塵洗脫罪名,很難吧。換做其他人,作為情敵,是斷然不可能為蘇陌塵開脫的。尤其是,她好不容易才為他打開心扉的情況下,他應該更不希望她和蘇陌塵再舊情復燃才對。

容昭抿了抿唇,坦白道:「鳶兒,我不瞞你。老實說,我是不希望你再和他有什麼糾葛。我告訴你這些事,也不是幫他說話。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所有的隱情和真相。我若在你被蒙蔽的情況下趁虛而入得到你,將來你會恨我,我不希望我們走到那一步。我們才剛剛開始,如果一段感情從最初就是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上,等謊言打破,這段感情也走到了盡頭。所以,我不想欺騙你。我更不希望你是因為在對他有偏見的情況下才會覺得我好,然後跟我在一起。」

他認真的看著她,「鳶兒,我想要的是你的心,不是權衡利弊的選擇,也不是習慣使然的敷衍。這世上人人百變,尤其是身在皇室之中的我們,很多時候不得不給自己戴上假面具,甚至忘記真正的自己。但是,在你面前,我想做一個坦蕩明朗毫無秘密的人。我不希望你因不了解而拒絕靠近,更甚者逃避。你,可懂?」

秦鳶狠狠一震。

夕陽在他身後緩緩落下,天邊霞彩蔓延,他整個人如沐浴在落霞的畫卷里,眉目越發清晰華艷,美輪美奐。

而他的眼神,似那夕陽點綴了色彩,傾瀉漫漫的光暈,柔情如許。

她嘴角緩緩勾起淡若春水的笑光,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聲。

「我明白。」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一個女人,再怎麼堅強再怎麼冷血,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從前那段感情給她帶來的傷痛太過刻骨銘心,以至於她久久不願走出來,也不願自我救贖。可人間風景無數,焉知從前那斑斕一隅不過匆匆過客?而真正的港灣,就在轉身回眸那一瞬。

「我也一直想做個簡單的人,簡單的笑,簡單的哭,簡單的開心簡單的憂愁,簡單的過完每一天,簡單的嫁人,然後簡單的一起白頭到老。就像從前那樣,無論做什麼都憑心而為,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多好…」

「現在也可以。」容昭堅定的說:「鳶兒,也許我能力有限,管不了芸芸眾生,也管不了這皇權天下,江山更替。但最起碼,我能保護你不被任何人所欺。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他說到這裡一頓,道:「不過你還是不要哭的好,我不喜歡看見你哭,以後我也不會做任何讓你傷心難過的事。」

秦鳶聽得眼眶微酸。

從來,從來就沒有任何人這樣對她說過,要保護她。

這些年無論是仇也好,恨也罷,都只有她一個人承擔,一個人在午夜夢回醒來后痛哭流涕生不如死。

她以為她的人生已經滄海桑田,卻沒想到還有那麼一個人靜靜的等在她身後,給予她一個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好。」她仰頭看著他,眼如秋笑意嫣然,承載這多年心酸和對未來的期待欣悅。

「我相信你。」

容昭目光亮如星辰,緊緊的抱著她。

余路以生 ,他們的身影落在城牆上,拉出斜斜長長的影子,永恆留存。

**

在安陽城整頓數日,大軍再次前進。

九月十五,壽春淪陷。

九月二十七,武都太守遞交降書,奉上帥印。

十月初三,鎬京城破,潛逃的兩位副將被抓,翌日處斬,容昭下令將他們的人頭掛在城樓上梟首示眾,舉城臣服。

……

戰報雪花一樣飛到皇宮,卻石沉大海,未曾得到任何回應。朝中大臣議論紛紛人心惶惶,早已人心潰散不知所措。

蘇陌塵依舊呆在紫宸宮中足不出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十月二十,淮安侯回京,剛踏入上庸,就被人請到了皇宮。

和以往一樣,蘇陌塵並未在紫宸宮覲見他,而是在宣室殿。

淮安侯未曾回府洗漱,匆匆來到宣室殿,也顧不得行禮,焦急而隱怒道:「你把蘭兒怎麼了?快放她出來。」

蘇陌塵高踞上座,仍舊未拆下眼睛上的紗布,淡淡道:「殺人償命,她本該有此一劫。」

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的怒氣被他這一句話給激發,淮安侯低吼道:「什麼殺人償命?這不過就是你的由頭,想逼我回京罷了。如今我已經回來,你快將蘭兒放出來。」

語氣雖然強勢近乎命令,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其中幾分請求和小心翼翼。

蘇陌塵面無表

陌塵面無表情,「義父,你知道我口中從無虛言。她已經親口承認,斷然做不得假。」

淮安侯心中一驚,好歹養了蘇陌塵幾年,對他的性子也了解幾分。他這個人雖然冷漠到不近人情,卻也不會刻意的去對付一個無辜女子。尤其是,蘭兒好歹還是他的義妹。再怎麼樣,他多少還是會念幾分舊日情分的。如今他這麼說,怕此事不是空穴來風。

他沉吟一會兒,道:「即便她有罪,也該交由大理寺先審問,斷不可直接關入天牢,你這麼做不合規矩…」

「人證物證俱在,不用再浪費時間審問,又何必多此一舉?」

「蘇陌塵!」

淮安侯上前一步低喝,「她好歹是你妹妹,即便並非親兄妹,也是你義妹,何況你知道蘭兒她從小就喜歡你,你便是不待見她,也不該對她如此殘忍。天牢那是什麼地方?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兒家,被關在那樣的地方,即便不死也會被人折磨。你…」

「義父不必擔心。」蘇陌塵漠然道:「我已經吩咐下去,再未處決之前,無人敢對她用刑,她只是換了個地方住而已。」

淮安侯怒氣被他截斷,好半晌才平復情緒,冷著臉道:「你真打算處決她?」

「本朝以法治國,她殺了人犯了法,自該受到相應的懲罰。」

淮安侯雙手緊握成拳,努力剋制自己的怒火,「那你想如何懲罰她?殺人低命?」

「難道不應該?」

蘇陌塵的反問徹底將淮安侯激怒,「蘇陌塵,我已經如你所願帶著大軍回來了,以後你要做什麼我也不干涉。即便我退到這般地步,你也不肯罷休嗎?你就算不念著和蘭兒的兄妹情分,難道也不念這些年的父子情分么?無論你當初來上庸是出於什麼目的,我總歸養了你六年。你今日還叫我一聲義父,便證明你並非忘恩負義之人,你就不肯放蘭兒一條生路?」

「不是我不給她生路。」蘇陌塵道:「是她的所作所為已經觸及我的底線。義父,你知道的,我並非斤斤計較之人。若只是小打小鬧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這次,不可以。」

淮安侯心中一涼,眉眼隴上蒼涼之意。

「這麼多年我背棄作為軍人的職責,背棄自己的親妹妹,就連三年前你們一手安排主導的宮變我也不置一詞,任你所作所為。為的,就是保住蘭兒的性命。如今你大權在握,就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了么?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要趕盡殺絕嗎?」

蘇陌塵搖搖頭,「義父,你說錯了。你依舊是淮安侯,你手中的兵權我也不會奪走,你依舊還是大燕肱骨之臣。你的養育之恩,我也從未忘記過。我說過,不是我要趕盡殺絕,是她太不知好歹。」

「什麼不知好歹?不過是你的借口。」

淮安侯額頭上青筋突突的跳,「我知道你忌諱什麼。不就是蘭兒派出殺手刺殺燕宸么?呵~看來你早就知道她還活著。你也早知道一旦她的身份曝光,蘭兒一定會沉不住氣的對她出手。你就是等著這一天,等著她觸碰你的底線,然後你好理所當然的把她關起來。既如此,你又何必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他冷笑,「三年前你逼死了燕宸,今日又來裝什麼痴情聖人,不覺得晚了嗎?你以為你這麼做她就會原諒你當年的所作所為?哼,白日做夢。」

蘇陌塵因他口中那『燕宸』兩個字而微微僵硬,而後慢慢恢復冷靜,道:「這些都不是義父你該關心的事了。」

「你——」

淮安侯氣結,深吸一口氣,道:「說罷,你到底怎樣才能放了蘭兒?」

「義父又忘了,剛才我已經說過,她犯的是殺人罪,罪無可恕…」

「少在這裡危言聳聽。」淮安侯冷怒道:「若你真有心殺她,也不會等到今日,更不會以此要挾我回京。你將她關起來,不過就是為了掣肘我罷了。蘇陌塵,你到底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蘇陌塵緩緩抬頭,端坐的姿態未曾有半分變動,神情卻微微遙遠而朦朧。

「不是我想要什麼,是她…會怎麼做。」他聲音呢喃如風,飄散在空氣中,幾乎快要聽不見,「從這一刻起,除了她,任何人的生死,都與我…再無干係。」

------題外話------

抱歉,我食言了,明天還有事,今天要早睡,只能五千更了,遁走~ 天牢。

潮濕,陰冷,恐怖,寂靜。

蘇君蘭褪去了往日華麗的裙衫步釵,洗凈了粉黛硃砂,穿著寬大簡單的囚衣蹲在牆角。蜷縮著身子,目光獃滯無神的看著某一個方向。

淮安侯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幕。

妻子早逝,就留下這麼一個女兒,從小也是百般寵愛千般呵護,更是有著大燕雙壁的美稱。竟不想,今日淪為階下囚的下場。

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心疼,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蘭兒。」

蘇君蘭一怔,緩緩抬起頭來,而後眸子里劃過亮彩,急急的站起來,撲到他面前。

「爹,您終於回來了,您快救我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這裡了…」連日來的恐慌和對未知的惶惑已經折磨得她快要崩潰,如今見到唯一的親人,她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哭訴委屈。

淮安侯看見她這番模樣,更是心疼,握住她的手,道:「孩子,你受苦了。」

這才一個月的時間,她竟如此憔悴,雙手瘦的幾乎成了皮包骨。若非他親眼所見,他甚至都不敢相信這是他溫婉美麗傾國傾城的女兒。

蘇君蘭眼淚流得更是兇猛,「爹,您快想想辦法救我出去,這裡好冷,好黑,我好怕…」

淮安侯蠕動著唇瓣,悲哀的搖搖頭。


「我去找過你兄長了,他不肯放你。」

蘇君蘭眼神睜大,而後身子顫抖著,咬著牙齒憤恨又痛苦道:「他就是存心要折磨我,他這是要讓我死,要讓我死。」

「蘭兒。」

淮安侯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著她的情緒,然後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君蘭閉口不言,神色冷淡而恍惚,遙遠而愧疚,更多的卻是不甘心。

見此,淮安侯如何還不明白?臉色白了白,不敢置信又失望悲憤,「蘭兒,你真的殺了…」

蘇君蘭渾身一震,見他神色明顯失望隱約痛惡,心中一慌,忙道:「爹,不是這樣的,您聽我解釋…」見他臉色漸漸冷了下來,蘇君蘭更為慌亂,哭道:「外祖母是病逝的,爹您知道的,外祖母本來就身體不好,我那天去看她,她知道姑姑的死訊才受不了刺激心悸發作而…」

「你還要狡辯?」

淮安侯陡然怒喝,眼眶充血。

「你外祖母久居佛堂不問世事,早些年身子不好便呆在屋子裡靜心養病,大夫早有叮囑要好好靜養,不能受刺激。所以我將她接到別院中休養,也早已吩咐下去,外界的所有事只報喜不報憂。」他看著自己從小呵護如寶的女兒,難掩失望心痛,「若不是你刻意告訴她,她怎麼會知道你姑姑為人所害?」

他顫抖著指著她,「你一向溫厚謙和,知書達理, 愛上漂亮女總裁 ,只以為你孝順長輩,還覺得你懂事。可是沒想到,你竟然犯下這等天理不容之大罪。」他氣得不輕,眉眼俱是蒼涼,「我真後悔把你寵成這個樣子,便是我死了,都無顏再去泉下見你母親。」

蘇君蘭呆住了,聽聞素來寵愛自己的父親這樣疾言厲色的斥責,她又委屈又心虛更是慌張,哭得更傷心了。

風煙尋夢 爹,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想過要外祖母死的,沒想過的…」她胡亂的說著,「我已經過了及笄之齡,母親早逝,我的婚事無人做主。我只是想請外祖母回來,幫我…可是…可是她不答應。」說到這裡,她忍不住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恨意,抓著牢門的手也微微收緊,悲戚道:「她明知道我心繫兄長卻不願助我,反而斥責我言行無狀不守閨訓,要您將我關起來。還說兄長心中只有燕宸,讓我死了這條心,憑什麼?燕宸都已經死了,憑什麼還要阻擋我的幸福?她活著處處壓在我頭上,死了也不放過我。我不甘心,不甘心…」

多年深埋心底的嫉妒和不甘找到了發泄口,洶湧爆發。

「燕宸活著我無話可說,可她死了,一個死人,憑什麼還要霸佔著兄長不放?對啊,她死了…呵呵…」她突然痴痴的笑起來,得意而囂張,扭曲而憤恨,「因為先帝賜婚,外祖母罵我不知廉恥欲搶奪表妹的夫婿。那我就讓她知道,她口中那個美麗高貴的外孫女,已經葬身火海了。她死了,燕宸死了,哈哈…」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k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