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搶奪制海權和朝鮮戰略要地,再直插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速戰速決,以迅速取得的勝利迫使對方投降,換來和約。

先搶奪制海權和朝鮮戰略要地,再直插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速戰速決,以迅速取得的勝利迫使對方投降,換來和約。

對日本來說,這樣的戰略帶有極大的賭博性,完全是一個不計後果的亡命賭徒式的打法。這也沒辦法,日本國小民貧,補給有限,無法進行消耗戰,其國力無法支持一場長期的戰爭,只要在一處遭到對手的牽制,就將滿盤皆輸。

比較一下,明朝和清朝在戰爭初期都有戰敗,不同的是,明朝很快清醒過來,萬曆皇帝雖然從來不上朝,但他對跟日本作戰到底的信念是無可動搖的。後來的明軍開始改變戰法,以消耗日軍有生力量爲主要作戰目的。明朝“抗倭援朝”戰爭持續數年,日本被打到崩潰邊緣,不久即爆發內亂,國內長年內戰,國力一蹶不振達200 年。後來,鄭芝龍(鄭成功的父親)僅憑几條海盜船就能橫行日本。

但清朝並不打算這麼做。


對於朝廷的實際最高統治者慈禧來說,她面對的事實是,淮軍已經灰飛煙滅,這支軍隊是李鴻章的,同時也是她的權利基礎。淮軍是屬於後黨的,這仗再打下去,只能由帝黨的人來繼續負責指揮。很顯然,誰指揮戰爭,軍權就會落到誰的手上,如果帝黨掌握軍權,這是慈禧和她的後黨集團不願意看到的。

所以,從戰爭一開始,李鴻章就知道這場戰爭絕無勝算,屬於朝廷帝黨一派的清流言官們又不斷攻擊,背後搞小動作,李鴻章只得硬着頭皮打下去。當戰爭進行到有可能爲國內的權力帶來洗牌,影響到當權者權力基礎的時候,這場戰爭就必須結束。

戰爭結束了,那麼就開始和談吧。對後黨集團來說,只要籤個條約,賠點銀子,所有的擔憂都會消除。

在這場戰爭與馬關條約之後,真正令朝野人士痛心疾首的,是割讓臺灣這件事,而不是戰敗。就戰場上的輸贏而言,中國人輸得心服口服,並不覺得太丟面子,因爲你器械不如人,後勤不如人,通信不如人,醫療衛生不如人,訓練不如人,戰術不如人,這些差距都是一目瞭然的,暮氣已深的老淮軍敢硬拼一場,已經很不簡單。

在許多中國人寫的筆記中,都對日本軍隊的戰鬥力由衷稱讚,並指出中國軍隊的不足,而不會以爲編造什麼手撕日兵的神話,就能爲國人掙回面子。當時有一篇文章,就很客觀地分析說,日本軍隊行動時鴉雀無聲,中國軍隊嘈雜得像個圩場,所以,夜晚天再黑也沒關係,日本軍隊根本不用看見中國軍隊,朝着人聲鼎沸之處開槍,保證屍橫遍野。

讓人覺得中國最有希望的是,戰敗之後,國內的知識分子沒有一味憤世嫉俗,呵天罵地,沒有作天下人都欠了他的怨婦狀,而是興起一股學習日本的熱潮。大批年輕人爲了振興中國,負笈東渡,到日本留學,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直到日俄戰爭前後,進日本的軍事學校學習軍事,是青年最時髦的選擇。後來從事革命的黃興、秋瑾、宋教仁、胡漢民、廖仲愷等,革命宣傳家陳天華、鄒容等,都是留日學生。

按某些人的思維,日本是仇人啊,怎麼能拜仇人爲師呢?難道戰敗還不夠丟面子,非得把自己的熱臉貼上人家的冷屁股不可?然而,連兩千五百年前的孫子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有些人偏偏既不屑於知己,也不屑於知彼,以爲喊幾句“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就能證明自己雄起了。

甲午戰爭讓我們在盡情嘲笑當年的中國人如何無能、如何愚昧的同時,別忘了也讚揚一下那些自強不息,不怕丟臉,願意拜敵人爲師,向對手學習的中國人。

已經是2月份,公司仍然安排大家home office。據說,到4月,德國的機器能入關,然後崑山項目就開始了。空餘時間,方可又從央視百家講壇覓得一罈“好酒”。這次,是由浙江大學董平教授主講的《傳奇王陽明》。

王陽明這個人,方可從《明朝那些事兒》中有了很多瞭解。他名守仁,字伯安,號陽明,被“當年明月”封爲明朝第一人。日俄戰爭中打垮俄羅斯海軍的日本海軍司令東鄉平八郎,親手創辦兩家世界500強企業的稻盛和夫,都是王陽明的忠實粉絲。

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公元1472年10月31日,王陽明生於浙江餘姚一個書香門第。他的爺爺叫王倫,是一位飽學之士,平生有兩大愛好:種竹子和彈琴作詩。父親王華,也是自幼讀書,滿腹經綸。王陽明的母親懷胎14個月還沒有分娩,家裏人都十分着急。

一天晚上,王陽明的奶奶岑老夫人夢見一位美麗的仙人,踏着祥雲,來到她的面前,把手裏的一個娃娃塞到了她的手中。她醒來以後,正巧聽見嬰兒啼哭聲,是自己的媳婦分娩生出了一個男孩。她把這個夢告訴了王陽明的爺爺,王倫老先生於是就用祥雲的“雲”字,給自己的孫子取名王雲。

小王雲到了5歲還不會說話,這又把家裏人急壞了。有一天,王倫看見小孫子跟一幫小孩在門口玩,這時候從遠處來了一位相貌堂堂的和尚,和尚走到玩耍的孩子們旁邊,摸着王陽明的頭,說:“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可惜被點破了。”這讓王倫若有所悟,他從《論語》“智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中,選取了最重要的“守仁”二字,給這位小孫子重新命名爲王守仁。據說,改名的當天,孩子就開始說話了。 王守仁天性調皮搗蛋,不喜歡按常理出牌。他10歲的時候,父親王華在北京高中了狀元。轉年,王華把父親王倫和兒子守仁接到了北京城。第二年,王守仁12歲,父親開始給他物色書館,讓他正式跟隨先生讀書。在書館裏,王守仁是最頑皮的一個人,往往有些怪想法。有一天,他問先生:“讀書的目的是什麼?”先生說當然是求取功名,頭等大事就像你父親那樣高中狀元。王守仁想了想,說:“頭等大事不是中狀元。”先生就說那你看是什麼呢?守仁說:“頭等大事應該是做聖賢吧。”儘管12歲的孩子還未必懂得聖賢的真正含義,但他確實從此立下了一生的遠大志向,併爲之不斷努力。

15歲那年,聽說蒙古軍隊經常騷擾大明邊境,王守仁聖賢心起,離家出走一個月,去居庸關邊境進行了詳細考察。15歲的少年登上長城,望着壯闊的河山,史書記載他“慨然有經略四方之志”。他一身俠客打扮,出關與少數民族青年一起,騎馬射箭,少數民族青年爲他的豪邁和箭術所折服。


16歲時,爲了實踐自己做聖賢的理想,他按照朱熹的“格物致知”理論,在父親住所的竹林裏格了7天竹子,結果大病一場,從此落下了一輩子的肺病。格,按照朱熹的解釋,就是相當於跟事物面對面,格物,就是跟事物面對面,去思考。王守仁格物生了病,這讓他對朱熹的思想開始產生了懷疑。

見兒子成天“不務正業”,父親王華決定給他娶個媳婦,期望能夠讓他收斂一些。王守仁17歲那年,父親給他講了一門親事,女方是王華的好友諸讓的女兒,當時諸讓在南昌做官。王守仁遵從父命到了南昌,他彬彬有禮,才識出衆,諸讓對他很滿意。到了舉行婚禮這一天,高朋滿座,可是大家發現新郎官不見了。諸讓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他派出一撥撥下人去找新郎,都沒有找到。原來,無所事事的新郎官,閒着轉悠到了南昌的廣潤門附近。南昌城有七座城門,廣潤門位於西南面,走出廣潤門,便是南昌城外的章江。章江和貢江交匯,形成了贛江,風光是很美麗的。王守仁大概也是想走出廣潤門去章江看一看,然而他發現,廣潤門內有一座道觀,道家是講養生的。鬼使神差,王守仁就走了進去。他看見有位道士在打坐,便與他閒聊起來,這一聊竟然就是一個晚上,他連婚禮都忘記了。道士給他講了許多養生的經驗,這讓身體虛弱的王守仁很是受益。第二天,太陽已經起得老高了,王守仁才大搖大擺面帶微笑地回到了岳父的家中。

18歲這一年,王守仁攜他的諸氏夫人,回到了紹興,當時他的家已經從餘姚搬到紹興。他21歲參加浙江的鄉試,考中舉人。但接下來,也許是人妒英才,他從22歲、25歲參加會試,都不成功,直到28歲那年,他才以二甲第7名的成績考中進士。

此後,王陽明分別在工部、刑部、兵部任職,在政治實踐中鍛鍊了自己的才幹和謀略。

王陽明34歲時,皇帝朱佑樘死了,他的兒子朱厚照登基。朱厚照這個人,頑劣成性,一幫以太監劉瑾爲首的陰險小人,成天侍奉在他左右,帶着小皇帝鬥雞、走馬、放鷹、逐竄、角鬥、嬉戲,甚至偷偷跑到宮外去玩。朝政日廢。時人稱劉瑾等八人爲“八虎”。六部尚書聯合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聯名上疏給朱厚照,要求誅殺劉瑾等“八虎”。但是事情謀劃不周密,有人偷偷向劉瑾泄了密。劉瑾這幫人使盡渾身解數,一天一夜之間竟然控制皇帝成功翻盤,將六部尚書幾乎全部逼走。朝中大事從此都控制在“八虎”手上,任何不聽話的官員,都會被打倒並送到錦衣衛大牢。


在這種情況下,陪都南京的兩位言官,仍然敢於給皇帝上疏言事。當然,他們的結局都能意料,很快被劉瑾打入了大牢。在大臣們集體失聲的時候,兵部主事王陽明上疏了,提出三點:第一、言官的職責就是批評時政,不能因爲他們說話就被關押。沒有言官,朝廷就失去了與民衆溝通的耳目,而且按照慣例,言官是不能被關押的;第二、天寒地凍,如果兩位言官在大牢裏有個三長兩短,就會使皇帝背上殺言官的惡名,這有傷國家體統;第三、基於以上兩條,應該把兩位言官馬上無罪釋放。

對於這份上疏,劉瑾等人很快判處王陽明廷杖四十,並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王陽明也關入了錦衣衛大牢。

在監獄中,王陽明悲喜交加。同樣的悲慘遭遇,使他想到了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司馬遷說道:“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過去周文王被商紂王囚禁在羑里,他在監獄裏推演《周易》;孔子在陳國蔡國斷糧,但是他寫出了《春秋》,使亂臣賊子懼;屈原被楚懷王放逐,寫作了不朽的詩篇《離騷》,終成詩人典範。古代的聖人、賢人們的事例,一個一個涌現在陽明的腦海裏。這些人物,都是由於生命受到了各種各樣的磨難,而最終憑藉着他們崇高的志向,偉大的理想,最終使自己的生命綻放出華彩而成爲不朽。想到這些事,王陽明心中原本就有的那種聖人情懷,再一次在他的心裏油然升起。他也像當年的周文王一樣,在監獄裏頭開始演《周易》,來表達他那種永不墜失的聖人志向。當他開始堅定了聖人之志以後,他的心情開始改變了。黑暗的監獄不再可怕,因爲他的心地是光明的。

在監獄中度過五六個月後,正德二年,也就是公元1507年的夏天,朝廷將王陽明貶爲龍場驛。這是個沒有品級的官職,就是驛站站長,招待所所長。龍場在貴州修文縣,離現在的貴陽40公里,當時是少數民族聚居地,荒蠻又充滿瘴氣。

雖然磨難不斷,但王陽明好歹還是活着離開了錦衣衛的大牢,這也是奇蹟。然而,在他南下途中,陰險小人劉瑾又派人對他進行了追殺。當有一天王陽明走到錢塘江邊的時候,錦衣衛校尉終於露出原形,準備下手了。陽明望着江水感慨萬千,他脫下衣服鞋子,留下兩首絕命詩後,縱身跳入錢塘江水中。尾隨的錦衣衛校尉發現了兩首絕命詩,又找到了陽明的衣服鞋子,確認他已經跳江死亡。消息傳開,王陽明的家人一片哭聲。

好在陽明跳江後並沒有死,還被一艘商船搭救了。這艘商船是順海而下去福建的。陽明到了福建,辭別了船主人。他一路迷茫地走着,不覺走進了武夷山。秀美的武夷山讓他心地平和,他回憶自己的一生,三十六年來,自己爲了聖人的夢想奔走,卻是不斷經受生活的磨難。政治黑暗小人當道,人民生活貧困,國家還有什麼可爲?這裏山清水秀,不如隱居起來,不過問人間的事情了。想到這裏,他心態平和起來。

在武夷山中,王陽明偶遇一位老相識,那竟然是二十年前南昌廣潤門鐵柱宮的道士,曾跟他對談一夜而讓自己耽誤婚禮的人。道士問他,經此磨難,有何打算?他說,世間濃淡榮辱不再掛懷,想做方外之人,與青山爲伍。道士明確指出,王陽明不能遁世,他說,如果你真的遁世了,那麼劉瑾隨便給你編造一個罪名,你的全家人有可能就會性命不保,你願意這種情況發生嗎?頓悟的王陽明於是謝別了道士,道士又給了他一錠銀子作爲路費。

王陽明取道南昌,經鄱陽湖走水路由長江到了南京,先見了他的父親王華,父子相見,感慨萬千,淚眼交加。父親對王陽明捨身鬥虎的舉動十分讚賞,這讓王陽明很感動,接着,父親讓他速回紹興,打點行李後即刻趕赴龍場赴任。這時已經是正德二年十二月了。

公元1508年春,王陽明到達貴州龍場。龍場地處高原地帶,海拔一千三百米左右,四周充滿瘴癧之氣,荒涼偏僻。此地居住的大都是苗族與布衣族,王陽明與他們語言不通。爲了解決住房問題,他親自動手搭了一個草棚,這個草棚不到王陽明的肩膀高,一下雨裏面就溼透了。

有一天,王陽明在龍崗上發現了一個天然山洞,這至少可以遮風擋雨。於是他很開心,便直接住到山洞裏去,並把這個山洞改爲“陽明小洞天”,他真的回到了巖居穴處的時代了。他想到了當年孔夫子說的一句話。《論語》記載: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意思是,孔子想到少數民族的地方去居住,有個學生說,少數民族居住的地方,怎麼夫子能去住呢?那不是太簡陋了嗎?孔子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在他看來,君子到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用他偉大光明的人格,給當地帶來風氣的改變,君子是無往而不適的。陽明想到夫子這句話,內心變得更加平和。

然而,到了龍場一段時間以後,王陽明和三個隨從把糧食都吃完了,這個時候他們就面臨着嚴重的斷糧問題。所以他就向當地的苗族人民學習種地,自己去開闢了一塊土地,以解決未來的糧食問題。正是在和少數民族不斷交往的過程當中,他漸漸和當地的苗族羣衆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據史料記載,陽明剛到龍場的時候,當地的少數民族對他是很不友好的,大概是以前來的漢族官吏都太壞了,所以當地的人民想想,這個也好不到哪裏去。一段時間以後,陽明非常虛心地和當地羣衆打成一片,這實際上是非常困難的。在這個過程中,陽明不僅僅是改善了和羣衆的關係,而且也虛心地向他們學習,同時,陽明教會他們打土坯、建造房屋,把漢地的文化不斷傳播到當地。當地羣衆非常感謝陽明,他們自發幫助陽明建造了新房,有好幾間,陽明將它們命名爲“龍岡書院”。

一位從京城來貴州上任的小官員,和他的兒子與隨從,在兩天之內相繼客死在龍場,讓王陽明再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可貴。如何活下去,成爲他在龍場面臨的最大問題。一切榮華富貴、功名利祿都成爲過眼煙雲,然而,面對生死他無法忘懷,卻思考得更多。他說:“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他一天到晚在想着這個死亡的問題,在想着生和死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爲了想明白這個問題,他乾脆給自己做了一個石槨(音“果”),他躺到裏頭,閉上眼睛,體驗死亡。在體驗死亡中,他又提出一個問題:聖人處此,當做何道?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實際上陽明已經是在把自己當作聖人了,這是一種聖人心態的切入。

在一個月明的深夜,王陽明突然感覺到一片光明,從他的心裏頭油然升騰。他隨即感覺到,自己的全部都已經隨着這片光明和浩瀚的自然世界完全融爲一體,一種無限的喜悅之情也從他的心底涌起,他完全是忘乎所以地一聲長嘯。這聲長嘯在寂靜的深夜響徹雲霄。三位隨從被王陽明的這一聲長嘯從夢中驚醒,他們非常驚愕地望着王陽明。陽明滿身大汗,但是臉上卻露出非常喜悅的神態。這就是聞名後世的“龍場悟道”。

陽明非常深刻而又真切地領悟到了生命的真相,死亡在他這裏已經不再是一個問題了。陽明先生一直在沉思死亡問題,也一直在沉思什麼是聖人之道,處在龍場那樣子一個特定的環境中的特定的生命狀態,成爲他悟入聖人之道的一個契機。所以,在他看起來,死亡並不是生命的對立面,而恰好相反,死亡本身原本就是生命過程的一種構成,死亡也是一種生命事件,只不過是生命過程中一個重要事件而已。陽明既然已經領會到了生命的真諦,已經超越了死亡對他心靈的束縛,超出了死亡的陰影,他就更加深刻而又真切地領會到了生命的意義。所以在他的眼睛裏頭,原來龍場所看出去的一切都改變了模樣。

經過龍場悟道,王陽明領會到“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就是說,聖人之道,原本就在我的心裏面,每一個人的心裏面都有聖人之道,關鍵問題僅僅在於你是否發現了他。我們原來都把聖人之道當作一個外在的東西去追求,好像當作是一個東西在那裏,我們要去把它找到。實際上,你只要把自己心中的原有的聖人之道顯現出來,你就是聖人。按照陽明先生的觀點,不同的態度,會直接決定我們和人與事打交道的結果。什麼是態度呢?態度實際上就是心靈狀態。如果我的心靈是狹隘的、自私的、灰暗的,在我看出去,可能這個世界也是狹隘的、自私的、灰暗的。如果我的心靈狀態是寬闊的、無私的、光明的,那麼,我的世界也會變得是寬闊的、無私的和光明的。

《列子》裏面有一個故事叫“疑人竊斧”。有個人有一天丟了一把斧頭,他就懷疑這個斧頭是隔壁老張家的兒子偷的。所以他看這個隔壁老張家的兒子,看他說話那個語氣,看他走路那個樣子,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個偷斧頭的人。過了沒幾天,他從自己地裏又找到了那把斧頭,回來又見到隔壁老張家兒子,這回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偷斧頭的人。這就是心靈態度決定我們的行爲,決定我們和世界交往方式的一個例子。

龍場悟道是陽明先生一生過程當中最爲重用的事件之一,是他實現了自己的心靈轉向,實現了自己的思想飛躍的一個重要事件。這是長期思考量變的一個結果,使他擺脫了自從朱熹以來關於事物當中存在至理這樣一種觀點。龍場悟道,標誌着王陽明和朱熹學說開始分道揚鑣,作爲一個思想成果,它也是王陽明開始創立心學體系的開端。陽明先生從悟道中,整理出了思想精髓“知行合一”這樣一個重要學說。

隨着王陽明在龍場一帶開始講學,講他的“知行合一”理論,他的名氣越來越大。正德四年,也就是公元1509年,他應邀去貴陽書院講學,啓迪了貴州的學風與文化。明史記載,陽明先生講學後,貴州“士始知學”。

正德五年秋天,劉瑾被誅,王陽明在龍場的三年貶謫期也滿了。這一年的十一月,王陽明被朝廷任命爲廬陵知縣。廬陵位於江西吉安,儘管是一個山區縣,但廬陵縣卻很有名,因爲歐陽修、文天祥都是廬陵人。

王陽明做知縣的第一天,瞭解到當地百姓頭疼的葛布稅,他當場宣佈,免除葛布稅以及當年的一切賦稅。在給上級呈報的公文中,他說:“其有遲違等罪,止坐本職一人,即行罷歸田裏,以爲不職之戒,中心所甘。”反映了他一心爲民的聖賢思想。

廬陵縣民風淳樸,但也彪悍,鄰里之間稍有摩擦,就要去打官司,縣衙的案卷堆積如山。時值春耕時節,爲雞毛蒜皮小事耽誤春耕大事勢必得不償失。陽明瞭解到這個情況後,命人在縣衙前貼了一張告示,即日起不再審理官司案件,百姓一律抓緊時間進行春耕生產,如果違背農時,一年的收成就沒有希望了。如果百姓中真的有重大冤情,官府一定會聽說,也一定會查訪清楚,自然能夠伸冤。同時,陽明非常誠懇地跟當地的老百姓講,鄰里之間要相互友愛,要養成良好的風氣,以善良爲本,父慈子孝,鄰里之間打官司有傷和氣,也不是友善處事之道。告示貼出之後,不斷有人來縣衙撤訴,案卷漸漸就沒有了,當地民風爲之一變。

這年夏天,廬陵遭遇嚴重乾旱,疫病流行、火災不斷、盜賊橫行。針對疫病流行,陽明首先以道德相倡導,鄰里之間相互幫助,搞好環境衛生,每家每戶灑掃庭除,同時他號召富戶人家出錢、出糧、買藥,又組織**找醫師下鄉行醫,儘量解救病人。針對火災不斷,他經過調查發現廬陵街道狹窄,建築緊密,樓房太高,所以在重建過程中,他重新規劃,同時在縣內不同的地方設立了水站,要求必須儲水。對於盜賊多有,他實行了保甲法,讓民間互保互防。這些,都體現了他的才幹。

七個月後,朝廷安排他進京覲見皇帝,他才離開了廬陵縣。此後幾年間,他的職位都是些閒職,這正好讓他一邊養病一邊講學。

正德十一年即公元1516年九月,朝廷升王陽明爲督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督察院是最高監察機構,左僉都御史是正四品官員。巡撫,是總攬一個地方的軍政和民政的最高長官,是掌有實權的。南贛汀漳是指江西的南安、贛州,福建的汀州、漳州四個府,其治所位於贛州。他所管轄的地方,涉及到江西、福建、廣東、湖廣。

原來,到正德十年左右,在這四省邊界地區,盤踞着三大股土匪勢力。四省交界處都是連綿起伏的大山,自然環境是極其複雜的,都是懸崖峭壁。這些盜賊盤踞在這些地方,也倚仗着自然天險,認爲官兵自來都不能攻克,所以自正德六年以來,活動極爲頻繁。大體上說,這些盜賊打家劫舍,掠奪財物,也就屬於土匪一類。朝廷在這個時候任命王陽明巡撫南贛汀漳,主要目的就是讓他去剿匪的,王陽明自己也非常清楚。

然而王陽明此刻的內心很矛盾,一方面,他是一向以天下爲己任的,剿匪對他來說也應該是義不容辭,另一方面,他卻實實在在有很多困難。他在給朝廷的上疏中,提出三點:一、身體不好,體弱多病,很難擔當在莽莽大山裏頭軍旅驅馳的重擔;二、巡撫是地方軍政大命所繫,要選擇有才能的人,我才本庸劣,難當重任;三、母親去世早,奶奶岑氏九十多了,去江西無法盡孝。毫無疑問,王陽明的上疏不能看作是矯情,他提出的三點都是事實。他也希望自己的雄才爲國所用,現在這項任命是符合心境的,他當然想去,但他也的確擔心身體吃不消,所以辭職也在情理之中。幾個月後,朝廷終於正式批覆他:“不準休致,着上緊前去。”王陽明不得不赴任了。

正德十二年(1517年)正月,王陽明抵達江西並在贛州開府。他親自調查研究,對各地的實際情況有了深入的瞭解。他調查到當地軍隊屢次剿匪失敗的原因,竟然是這兒軍隊素質低下,作戰能力極差,所以以前動不動就要請廣西“狼兵”來的。另外,各個山頭之間,土匪之間是相互勾連的,相互之間是互通聲氣的,也就是他們的信息交流是非常便捷的,而在此同時,民間百姓也有人與他們有關聯。以前官兵圍剿,兵還沒有動,山上就知道了,他們就有了準備。王陽明決定改變這個情況。

戰前,他採取了兩條措施。一是“十家牌法”,這是一種戶籍的登記和查驗制度。每戶人家在門口掛一塊木牌,上面寫清楚戶主是誰,籍貫是什麼地方,有多少人口,現在家裏有沒有暫住人口。十家是一個基本小單位,同時這十家還另外有一塊大木牌,寫上這十戶人家的基本情況,每天輪一戶人家挨家挨戶去查驗,如果查到家裏有外來人口或者身份不明人口,必須立即報告官府。如果不報,一旦查出是通匪,那麼十家連坐。這招極爲厲害!十家牌法切斷了山上土匪相互間的信息交通以及與民間的信息交通,這樣就讓敵人處於孤立狀態。二是訓練民兵。正德六年來,當地每次用兵都要調動“土兵”、“狼兵”,這些是少數民族士兵,從外地調來,行動遲緩,軍費開支巨大,而且這些兵雖然戰鬥勇猛,但紀律性極差,往往所過之處,燒殺搶掠,那又是一場浩劫。正德七年時,王陽明的前任陳金調動狼兵作戰,這些狼兵殺人放火,使民不聊生,陳金也因此受到了朝廷處分。王陽明認爲,必須破除依賴狼兵的思想,要訓練自己的精銳部隊,他要求各州各府抽調了共2000人左右的民兵,這些人都是在武術上有一技之長的,王陽明自己**,集中進行軍事訓練,這些提振了軍隊的士氣和作戰能力。在之後的戰鬥中他們是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的。

作了所有這些前期準備工作之後,王陽明認爲,進行軍事行動的時機已經基本成熟了。他決定首先要對漳州南部的土匪用兵。在他看來,漳州南部的土匪不僅僅活動猖獗,而且可以集中廣東和福建的官兵進行圍剿。王陽明漳南戰役的主要戰略思想是知己知彼、孤立敵人和集中優勢兵力以及擒賊擒王。

陽明先生15歲時開始考察邊關,對軍事感興趣,他此後是熟讀兵書,歷史上流傳下來的各種兵書,陽明先生不光讀得非常熟悉,而且是有了批註。後來,他曾經是一邊閱讀兵書一邊在桌子上用花生、瓜子佈列兵陣。實際上,在這個時候,王陽明過去所學的關於軍事的全部理論知識,轉換成了一種實際的軍事實踐。更何況,陽明先生不僅僅是知行合一的倡導者,也是知行合一的堅定的貫徹者和執行者。在廬陵縣的時候,在此之前,他並沒有從政的經驗,可以說他是從政治活動中學習政治,而現在呢,他是從戰爭中學習戰爭。他是把知識和知識的實踐完全融爲一體的。在江西的全部軍事活動同樣體現了他知行合一這一思想的結晶。

作出了漳南戰役的部署以後,王陽明特別強調福建和廣東兩軍的配合,廣東的軍隊往東推進,福建的軍隊往西推進,兩地的官兵推進時一定要注意不能讓敵人突破防線,逃進廣東與福建的大山。當戰鬥開始以後,廣東的將領對盜賊產生畏懼心理,讓敵人突破了防線,逃進了大山。戰場形勢突變,這批盜賊逃入象湖山、箭灌、可塘洞,他們馬上佔據了險要的自然地形,戰爭由此陷入僵局。

福建和廣東的領兵官員在關於如何對待戰場形勢方面,發生了嚴重的意見分歧。福建方面的軍隊,士氣比較飽滿,所以福建的領兵官員認爲,儘管現在敵人逃進了象湖山、箭灌、可塘洞等山裏,佔據了自然天險,但是畢竟他們是在重創之餘,他們是驚弓之鳥,所以應該趁機繼續作戰,發動攻擊。而廣東方面卻認爲,敵人逃進了大山,佔據了有利的天險位置,官兵再怎麼攻也是沒用的,因爲有很多地方是所謂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果要戰,也一定要等到秋後,而且一定要調遣狼兵。王陽明聽了雙方的意見以後,首先從戰略思想的高度對他們都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從福建方面來說,敵人既然已經逃進了大山,而且佔據了有利地形,硬攻恰好是促使敵人備戰。這是一種急躁的冒進思想,要不得。軍事行動在這樣一種思想的指導之下,很有可能會成爲軍事冒險,陽明先生這種事情他是不幹的。從廣東方面來說,一定要等到秋後再戰,而且一定要調遣狼兵,他說這是一種畏敵情緒,也是不行的,要批評。那麼怎麼辦呢?陽明說,我們要主動地採取一些措施,使戰場局勢朝有利於自己方向轉變。他給廣東福建雙方發佈命令,強調必須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好這些方面的工作:一是麻痹敵人,對外公開揚言,現在敵人逃進大山了,官兵無能爲力了,所以不打了,等到秋後再戰,更何況現在是春耕時節,士兵們要回家種地了,要把這個消息廣爲傳播。而且要求各軍都要大規模地犒勞士兵,做出解散軍隊的假象,同時強調,所有解散的軍隊不能走遠,要保證一聲令下就能集結;二是要暗中加緊備戰,派出間諜去刺探敵人的情報,瞭解敵人的動向,一旦發現機會,敵人是鬆於戒備的,就立即攻擊;三是一旦有機可乘,軍隊要迅速集結,而且陽明先生強調,在這個情況之下,那就必須要捨棄生命;四是分工要明確,前鋒軍隊只管破敵之陣,不能去殺賊,而後續的重兵才負責擒斬這個任務;五是要殺敵首爲主,不能濫殺,不是殺人越多越好;六是統一思想,統一行動,他再一次重申了軍紀。做出這樣的部署後,不久發生了轉機,因爲從表面上看,陽明把軍隊都解散了,士兵們回家種地了,這個情況敵人很快就知道了,他們自然產生了懈怠的情緒。過了沒幾天,到了二月十九日,王陽明趁着一次護送地方官員的名義,用一千五百人突然對象湖山發動攻擊,後續重兵四千二百多人,陽明自己率領軍隊趕到軍前,臨時佈置任務,把兵分三路,對象湖山實施突然包圍。戰鬥非常激烈,史料記載,是從辰時一直戰到午時,象湖山最終被突破了,主要的敵人開始四散逃走,他們很多逃到了可塘洞、箭灌。象湖山之戰在整個漳南戰役中是非常關鍵的戰爭,它不僅消滅了敵人的有生力量,而且徹底扭轉了戰場局勢。在這種情況之下,陽明再次連續發動對於可塘洞、箭灌的攻擊,活捉了匪首詹師富和溫火燒,箭灌之戰結束以後,實際上也就標誌着整個漳南戰役基本結束,剩下的事情就是清剿餘敵。三月二十一日,三省軍隊集中,統一在子時開始行動,清剿全部餘敵。應該說,盤踞在漳州南部地區,爲患數十年的匪患從此絕跡。到了四月份,陽明班師,回到了贛州。

接下來,王陽明率兵攻破了橫水和桶岡,又用計誘捕了浰(音“練”)頭的匪首池仲容,將他和40多名手下全部殺掉。在這個過程中,他十分注意利用心理戰,發佈了招安浰頭盜賊的告諭,在敵人內部起了很大的分化瓦解作用。從此,四省邊界地區的土匪被肅清。

然而,陽明感覺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所以在正德十三年三月,他給朝廷寫了一封信,提出要辭職。但是到了十月初,朝廷批覆:王陽明剿匪有功,使地方安定,所辭不允。正德十四年六月,王陽明又得到朝廷命令,讓他去福建福州處理軍隊內部的一次小規模譁變。六月初九,他從贛州出發,沿贛江順流而下,到15日到達南昌外圍的豐城。當時的豐城縣令,名字叫做顧佖,到城外來迎接王陽明,對王陽明說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顧縣令告訴王陽明,你不能進入南昌了,因爲,寧王朱宸濠已經在昨天起兵謀反了。朱宸濠是朱元璋的第五世孫,從輩分上講是當今皇上朱厚照的爺爺輩。由於朱厚照沒有一個做皇帝的樣子,一天到晚不在北京城裏待着,基本上大量的時間是在全國各地。所以,差不多是在朱厚照登基做了皇帝以後,朱宸濠就已經有了謀反之心,但是那個時候條件不成熟。按照明朝的制度,親王府是有自己的護衛的。當年朱宸濠的爺爺朱奠培做寧王的時候,和朝廷發生了問題,朝廷就革去了寧王府的護衛。等朱宸濠繼位爲寧王的時候,他實際上是沒有自己的護衛的,也就是說沒有自己的私家軍隊。正德初年,劉瑾用事,從正德二年開始,朱宸濠就跑北京,和劉瑾拉關係,劉瑾就擅自恢復了朱宸濠的護衛。劉瑾被誅以後,朝廷雖然再次革去寧王府護衛,但朱宸濠很快利用關係,又一次恢復了護衛權。

朱宸濠開始公開地擴充軍隊,公開地派人去廣東等地收購牛皮等軍需物資,還打造火炮佛朗機銃,這是當時最先進的武器。寧王府裏日夜不息打造兵器,動靜是非常大的。朱宸濠除了做軍事上的準備,同時,他還拉攏文士,組成自己的智囊團,有劉養正、李士實等一批人爲他謀劃。

儘管各地的官員,包括兩京官員、江西本地的官員對朱宸濠的謀反一再給予揭露,但朝廷一直沒有重視,這就更加使朱宸濠膽氣越來越壯,他的行爲和動作也就變得越來越公開。一直到正德十四年六月,朝廷裏頭當時的內閣大學士楊廷和才覺得朱宸濠所作所爲太明顯,不得不給予制約了,決定再次革去朱宸濠的護衛。正德十四年六月十三日是朱宸濠的生日,朱宸濠在寧王府大宴賓客,江西各府州縣的重要官員全部在場。剛好這一天,朝廷派遣的官員要到南昌來對朱宸濠宣讀朝廷革去他護衛的旨令。朱宸濠聽到這位官員到達南昌的消息以後,心下非常恐懼,他馬上找劉養正去商量。劉養正告訴他,立馬舉事,明天按照慣例,今天到場的江西各府州縣的官員要來答謝,那麼趁機將他們抓起來,跟他們講明你要舉事了,有反抗的就殺掉。朱宸濠一聽,說此計大妙。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朱宸濠殺掉一些不聽話的官員,正式起兵謀反,革去正德年號,對天下發出討伐朱厚照的檄文,立馬起兵十萬,攻破了九江,攻破了南康。

陽明當機立斷,他要立馬趕回吉安,因爲他知道,在南昌附近這些地方,已經是朱宸濠的天下了,他要在這裏起兵是不可能的。他只有往贛州去,而吉安更近一點,吉安知府名字叫做伍文定,和陽明在橫水、桶岡戰役當中是共同作戰的,陽明對他也非常瞭解,是個很可靠的人,所以他想返回吉安。到了船上以後船走不動,當時南風非常急,因爲贛江的流向是從南往北流進鄱陽湖的。所以起南風,要從南昌南下,那是逆水逆風,船動不了。

正在這個時候,朱宸濠派出的各路探子打探到了陽明的行蹤,一千多人就來追趕王陽明。怎麼辦呢?王陽明跑到船裏面,對天禱告,如果上天還眷顧天下蒼生,允許我到吉安去起兵,那麼就立馬改風,把南風改成北風;如果上天不眷顧天下蒼生,那我王守仁今天也沒有任何辦法了。說也奇怪,至少按照史料的記載是如此,陽明禱告一通以後,南風改成了北風。可是船還是走不了,船工不願意開船,因爲朱宸濠的追兵就在後面,已經可以聽到他們的大聲鼓譟,船工膽怯不敢開船。陽明大急,拔出劍來就把船工的耳朵給割了,船工才只好開船。但儘管現在順風,船還是逆水,這是一條大船,走得不快。在這種情況下,要擺脫宸濠的追兵,是十分困難的。陽明馬上和謀士雷濟一起,跳到了一條小漁船上。陽明這次來的本意是去福建的,根本沒想到半路上會出現這種情況,所以他離開贛州的時候,是帶着他的夫人諸氏和他的養子王正憲一起來的,那麼現在大家都在大船上,王陽明既要擺脫不得不上那個小船,同時又非常擔心他們母子平安。他的夫人諸氏從船裏出來,拔劍在手,在船頭上跟陽明告別,說:“你趕快走吧,即便我被宸濠追上,我是可以用這個來自衛的,你儘管放心。”諸氏夫人和陽明在船頭告別這個情景,那樣一種英豪之氣,我們數百年以後想起來也還是很動人的。

陽明和雷濟在小船上走了以後,陽明稍微心定一定,然後他馬上對當時的形勢進行分析,作出一個判斷。按照陽明的估計,朱宸濠所出,不外乎三種情況:從南昌起兵,直接往北京去,那麼北京是沒有準備的,很可能得計,這是上策;如果不取北京,而是直接沿長江東下取南京,那麼攻下了南京至少可以和北京分庭抗禮,會形成一個割據的局面,而江南各省也會遭受朱宸濠的荼毒,這是中策;如果朱宸濠僅僅只是在南昌,不出江西省際,那麼對我們來說,勤王就相對容易,所以對朱宸濠來說這是下策,對我們來說,這是上策。既然是上策,那我們一定要使朱宸濠在南昌不能出去,讓他在江西省境內待着。

陽明當時一兵一卒都沒有,他還在逃奔吉安的路上,怎麼辦?陽明開始使用反間計。他馬上以提督兩廣軍務都御史楊旦的名義,寫了一封密信說,我奉朝廷的密令,帶領48萬人馬前往江西公幹,沿途凡是接到我這個密信的州府縣等地方都必須先期預備好48萬人馬的糧草,如有遲誤,軍法從事。第二一點,寧王有不法之心,朝廷已經有所察覺,我這一次到江西,就是爲了接應朝廷派出的其他官兵的。爲了讓這封信能夠交到朱宸濠的手裏,讓朱宸濠知道這些假消息,陽明又想了一個辦法,跟雷濟一起設謀,去找了幾個優人,跟他們先講好,送這封信是有一定危險的,所以報酬很高。那些優人是自願的,行。然後把這封信縫到優人們的衣服的縫裏面去,與此同時,雷濟又去抓了李士實的家人,把他們放在船尾,陽明先生是在船頭故意讓李士實的家人看到他們把一封密信縫到這些優人的衣服裏面。陽明從船頭走到船尾,見到李士實的家人在這裏,故意大發雷霆,對雷濟破口大罵:“如此機密的事情,你怎麼能夠讓外人知道啊?既然現在已經知道了,那沒有其他辦法,只有殺人滅口。”說完就把李士實的家人推到岸上,到了岸上以後,陽明又長嘆一聲:“寧王謀反,自由天誅,想來你們也是無辜之人,殺了你們也沒有任何好處。不過,你們剛纔所見到的情形,那實實在在、的的確確太機密了,你們一定要保守祕密。你們自己去吧。”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李士實的這些家人放了以後,立馬就去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了朱宸濠,朱宸濠立馬就派了一些人來抓這些優人。朱宸濠看到這封密信,心裏有點七上八下。所以他在攻下九江和南康以後,沒有立即順流東下攻佔南京,而是遲疑了好幾天。

6月18日,王陽明到達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出來迎接他。陽明立馬安排開始做兩件事,第一,他馬上把朱宸濠謀反的消息寫成一個正式的公文,派人飛速上報給朝廷;第二,他以提督四省軍務並且可以便宜行事的身份給其他各省包括湖廣、福建、廣東各省發出公文,希望他們馬上糾集軍隊到江西來,加入到勤王的軍隊中。同時他也給江西各府縣下文,希望調集民間軍隊。這次他以自己王守仁的名義寫了一封密信,這封信名義上是交給到南昌來的各官軍的領兵人物的。他其中提到,朝廷不僅僅已經知道朱宸濠謀反了,而且已經開始命將出師,四方軍隊開始往南昌聚集。他其中提到,北京附近率領4萬人馬,已經從淮安、徐州這些地方出發,分水路和陸路齊聚南昌;兩廣調兵48萬,其中先鋒8萬,已經到達贛州;湖廣調兵20萬,先鋒6萬,已經到達黃州(湖北黃岡,江濱城市);王守仁本人,調兵10萬,先鋒2萬,屯駐吉安。這些軍隊即將相互協同,同一天對南昌發起總攻。這條消息和前邊他製造的“機密文書”在內容上是相互連接的。

他又寫了很多信,他以自己的名義講,南昌畢竟是朱宸濠的根據地,所以,如果朱宸濠出上策,也就是在南昌城裏待着,佔盡天時地利,而我們其他各路人馬,長途奔襲,天時地利都不便,所以對朱宸濠一時沒有辦法。只有等待朱宸濠離開南昌,各路軍隊纔有機會。毫無疑問,陽明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讓朱宸濠留在南昌。

他又散步了另外一些消息,說,朱宸濠謀反的核心人物,李士實、劉養正,還有他下面的主將都有給本職寫密信,所以他假裝給他們這些人回信,誇獎他們有忠義之心。

還有一部分內容那就是公開的,陽明讓部下公開印寫好幾千張招降旗幟,把它插到朱宸濠的軍隊所在地、各個路口、包括士兵部隊當中,這些是專門對朱宸濠的士兵講的。

這一系列的虛假情報,使朱宸濠產生了疑慮,起到了緩兵的作用,這個緩兵之計同時也爲王陽明自己調集軍隊贏得了時間。同時,它離間了朱宸濠核心集團的力量,使他們之間相互猜忌,實際上已經削弱了朱宸濠的戰鬥力。那些公開招降的旗幟,瓦解了朱宸濠士兵們的戰鬥意志。

到了7月初二,當朱宸濠派出的探子回報,江西省內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現任何官兵行動,朱宸濠才意識到上當了。他把一萬多精兵留在南昌城裏,自己率領九萬人過鄱陽湖去攻打安慶。陽明知道,安慶一旦攻破,朱宸濠必定會沿長江順流東下,攻佔南京。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陽明當時的心情是十分焦急的,鄰省的援兵遲遲沒有動靜,他只能對江西省境內的各府各縣下死命令,要求各府縣必須率兵在7月15日趕到臨江府樟樹鎮。他自己和吉安知府伍文定一起,率領吉安的軍隊,連夜往樟樹進發。到7月15日,江西省境內的軍隊全部到達樟樹,7月18日,陽明在樟樹誓師,同時,他率領三萬臨時拼湊的鄉兵義勇、烏合之衆,開始往北推進,進駐豐城。

朱宸濠7月2日出發,16日包圍安慶,但由於遭到了頑強抵抗,好幾天沒攻下安慶。如何解圍安慶,成了王陽明的當務之急。許多官員指出,解除安慶之圍是必要的,應該率軍直奔安慶,但是陽明分析,要去解圍安慶,得越過南康和九江,那兒已經有朱宸濠的軍隊把守,貿然向安慶進發可能會導致被朱宸濠夾擊,陷入多重圍困之中。所以陽明力排衆議,堅持先打南昌。他做了攻城部署,三萬多烏合之衆分兵十三路,規定了各自的任務和進軍路線,約定,20號凌晨,對南昌發起進攻。這時探子回報在南昌外圍的墳廠發現伏兵,陽明派一支騎兵首先清除了。墳廠之戰結束,王陽明的軍隊到達指定位置,他給城中各色人等發佈告諭:寧王謀反,天怒人怨,我率軍二十萬不日攻城,居民不要心慌。寧王府的人,破城之日,希望打開府門,不要逃,管好你們的府庫,要投誠。對寧王的軍隊說,你們這些叛軍,破城時要放下武器,不得抵抗,反攻的有獎,頑抗的格殺。被朱宸濠拘禁的官員,破城時你們要站穩立場,認清形勢,否則殺無赦。這些告諭對破城起着重要作用,攻心之策,陽明先生是非常講究這個的。7月19日,陽明率軍到達市汊,誓師攻城,規定,一鼓附城,二鼓登城,三鼓不克誅伍長,四鼓不克斬將。發佈軍令後,7月20日黎明,十三路軍發起總攻,很快攻克南昌城。在這個裏面,陽明原來發布的告示對朱軍戰鬥意志起着重要的削弱作用。

而朱宸濠這邊,攻打安慶數日不下,7月18日他得到密報,王陽明屯駐豐城,南昌讓他派兵回援。他十分心急,當即與李士實等人商議。李提出不要理會南昌,直接繞過安慶攻打南京,朱宸濠不同意。當初王陽明用過反間計,寫過一些密信,儘管後來朱宸濠知道了那是王陽明耍的詭計,但他也無法驗證李士實是否真的給王陽明寫過密信,這個裏頭還是有影響的。所以朱宸濠無論如何不聽李士實的,他先派出兩萬精兵作爲前鋒,自己則率大軍隨後回援南昌。王陽明知道,對方大舉回援時,以自己的烏合之衆對付數倍於自己的精銳部隊,又是難題來了。陽明軍中,意見也不一致,很多人提出固守南昌,等待援軍。

這時,前方發生了一個事件,讓王陽明極其惱怒。原來,朱宸濠兩萬先鋒到了半路,分一千人精銳直插南昌,想來個偷襲。陽明也曾派出一支奇兵,是五百人,由伍文定領頭。沒想到,兩支部隊在半路遭遇,伍文定打得比較慘,輸了,回來以後,王陽明要軍法從事,但又表示現在正當用人之際,讓伍文定戴罪立功。這場失利對陽明軍隊內部其他人影響很大,退守南昌成了主流。王陽明力排衆議,認爲我們是正義之師,士氣飽滿,這是勝利的前提,對方雖然人多,但他們是遠道而來,已經很疲憊。朱宸濠肯定認爲我們會固守南昌,我們出其不意,主動出擊,這纔是克敵制勝之道。達成共識後,陽明開始謀攻、開始佈陣。

7月23日,朱宸濠的先鋒部隊到達樵舍,離南昌三十公里左右,氣勢恢弘,風帆蔽江,軍威壯盛,24日到達黃家渡,與陽明的軍隊遭遇。伍文定率先以詐敗誘敵深入,使對方軍隊脫節,陽明立即下令四面出擊,伍文定又回過頭來重新再戰。黃家渡之戰,朱宸濠損兵折將,死傷兩千多人。朱宸濠調集九江和南康守軍來援,王陽明獲得這個消息後,派了兩支部隊很快收復了九江和南康,這爲與朱宸濠的決戰掃清了道路。到了25日,雙方在黃家渡再次開戰。剛開始,因爲風向的關係,朱軍大佔上風,陽明軍戰敗,死傷數十人。陽明立馬斬了最早退卻的官員,叫伍文定不能退縮,伍文定站在炮銃之間,炮火打過來,把他頭髮、鬍鬚全部燒掉,他也不敢後退,拼命督戰,指揮士兵進攻。忽然,朱宸濠軍內大亂,大家回過頭一看,陽明指揮船上打出一大塊布:寧王已擒,我軍勿得縱殺。朱軍看到,不知真假,驚慌失措,亂了陣腳。伍文定指揮部隊進軍,反敗爲勝。朱宸濠退到樵舍,到了這個時候,他有點恐懼了。他想把所有船編連,結爲方陣,決定第二天決一死戰。陽明知道後,吩咐手下準備火攻器具。第二天開戰,朱宸濠的戰船都是連起來的,結果進退不便,陽明一聲令下,火箭射向朱宸濠的船隊,他的副船着火,大家一片驚慌,將士們紛紛逃命,他自己的家眷也在這個船上,所有的妃子等等全部投水而死。朱宸濠換上百姓衣服,看到蘆葦中有小船,便招呼艄公過來,小船過來了,他跳上小船,艄公直接把他搖到了陽明軍中。所有這一切,都是陽明預先佈置好的。活捉了朱宸濠之後,他的核心人員全部被活捉。陽明下令清剿餘黨,到28日,平叛戰爭全面結束。

朱宸濠被五花大綁來見王陽明,他大呼小叫:“王先生,我願意削去所有的護衛,我降職爲民,可不可以啊?”陽明說:“有國法在。”進入南昌城的時候,朱宸濠看到陽明的軍隊軍容整肅、非常威武,朱宸濠又說:“我起兵,那是爲了我自己家裏的事,哪裏要王先生如此費心呢?我有個妃子婁氏,是個好人,剛投水死了,替我安葬她吧。”陽明派人找到了婁氏的屍體,她是當時大儒婁諒的女兒。三十年前陽明在南昌結婚,帶着諸氏夫人返回浙江的時候,曾經路過上饒去拜訪過婁諒,所以按照古人的規矩,婁諒也應該算是陽明的老師之一。陽明見到婁氏非常傷感,按照當時的禮儀安葬了她。

從這件事可以看到,即便是像朱宸濠這樣子一個人,最後心中那一點良知還並沒有泯滅。他說:“當年商紂王是因爲聽信婦人之言而滅亡,我是因爲沒有聽信婦人之言而滅亡。”因爲婁氏在寧王起兵之初,就不斷勸諫他,叫他不要起兵,他就是沒聽。

朱宸濠從6月14日起兵,到7月26日被活捉,前後不過41天。陽明從7月20日起兵攻打南昌,到最後活捉宸濠,只不過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這個過程中,王陽明完全可以不管,但是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是知行合一的倡導者,善於把思想轉化爲實踐,他同樣心懷天下,是有着高尚道德情操的人。正是他敢爲天下挺身而出的精神以及卓越的智慧軍事才能挽救了明王朝。整個平叛過程中,鄰省軍隊沒見蹤影,朝廷也沒有派一兵一卒,只有他手中三萬烏合之衆。這完全是軍事奇蹟。王陽明在南昌安撫軍民,處理政務,把寧王府的財物人員登記造冊,並寫成奏章上報朝廷。

這時從京城傳來消息,皇帝聖旨,寧王謀反,皇帝要御駕親征。王陽明聽到這個消息,感到非常茫然。七月戰爭結束了,八月初皇帝才起駕親征。這支軍隊走到良鄉(北京房山)時,王陽明的《擒獲宸濠捷音疏》已經送到。然而皇帝說,儘管首惡被抓,但是其他餘黨呢?可能還沒有抓住,所以仍然要御駕親征。這件事給王陽明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實際上,它也成爲朱厚照歷史上最大的醜聞。

朱厚照這位正德皇帝,是中國歷史上最荒誕的人之一。在他十六年統治中,明朝的政治最混亂。他一開始寵信劉瑾,後來寵信錢寧、江彬。他一天到晚玩,玩出新奇招數,也愛玩軍隊,使朝中烏煙瘴氣。其實,他所謂御駕親征是假的,南下可以到處玩是真的,他要獵奇、獵豔、獵財、獵物,這個王陽明完全想象不到。他一開始以爲是前一封奏疏沒送達皇帝,於是再寫《請止親征疏》,表明平叛已經結束,自己會親自押解俘虜到北京。然而,他得到的皇帝的指令是“停止獻俘,等候御駕”,這一下子陽明明白了,他陷入了一個比他過去所曾經歷過的任何戰爭都更爲複雜的局面當中,因爲他的敵人是皇帝本人,這讓陽明非常憂心。他知道,皇帝一旦來到南昌,會給江西帶來深重災難。十月御駕到達南京,江彬等人立刻打着皇帝旗號,公然騷擾民衆,使南京城一片混亂。陽明決定阻止御駕進入江西,他不再理會指令,9月11號親自押解俘虜打算獻給朝廷,10月初陽明到達杭州,見到了太監張永。張永是一位比較正直的太監,陽明對他有好感。陽明明確地告訴張永,一定要想辦法阻止親征,南昌人民剛剛經過戰爭,已經困苦不堪,軍隊進駐會引起混亂,使強梁之人重新嘯聚山林。張永說,皇帝左右都是宵小之輩,我出來也只是想默默地輔佐一下皇帝。十月初九,陽明將朱宸濠交給了張永,由張永押回南京。他認爲這下皇帝應該不會繼續南下,但是他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御駕依然繼續南下。陽明不解,立馬離開杭州,沿運河想到南京去見皇帝。走到鎮江時,他得到命令,讓他兼任江西巡撫,立馬到任。他只能返回南昌。

陽明於11月到達南昌。南下的北方軍隊由於受到張忠、許泰的等人的挑唆,公開地對陽明破口大罵,有時甚至是故意發生一些肢體衝突,但是陽明都予以隱忍,反過來對這些北方軍人態度和善,凡是遇到北方軍隊中有人死去,他都是要下車關懷、問候、瞭解情況、給予安慰。陽明以自己的寬厚、仁義,漸漸地使北方軍隊對他尊重起來。爲了早日讓北軍離開南昌,陽明給南昌居民發佈告示,讓他們對北方軍隊要體諒,不要怨恨,北方軍人們離家千里,在外面四處輾轉,不見親人,思鄉之情要理解。南方不適合居住,春天來了,瘴癘橫行,他們將更不適應。所以,他們身體的苦楚你們都要體諒。這其實不僅僅是給居民的,也是給北方將士看的。到了冬至日,陽明下令南昌舉行祭祀祖先的活動,整個南昌城到處是招魂的白幡,一片哭聲,這讓北方軍人思鄉情更切,紛紛要求回家。張忠等人見到軍隊發生了重大的情緒變化,不能在南昌待下去了。就提出跟陽明比箭,輸了我們纔回去。陽明說我比不過。張忠許泰想借此羞辱陽明,一再要求要比,陽明只好答應。他們來到校場,陽明拉開架式,連發三箭,箭箭擊中靶心,北方軍人集體歡呼叫好。張忠許泰二人感嘆,我們的軍隊都依附王都堂了。所以到了十二月,這些人帶着軍隊離開了南昌。陽明以自己的政治智慧和軍事才能迫使北軍離開南昌,這是又一個勝利。

正德十四年二月,張永押解的俘虜到達南京附近。皇帝朱厚照穿上軍裝,讓放出俘虜再抓一次,他一聲令下,將士們立馬殺聲震天,把朱宸濠再次抓住,重新塞進囚車。朱厚照做凱旋狀,向南京進發。按照朱厚照原來的想法,是想要王陽明把朱宸濠等人重新釋放到鄱陽湖上,由他自己再去抓一回,但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王陽明根本就不理會他這位皇帝以奉天征討威武大將軍鎮國公這一名義所發出的軍門檄,他也完全沒有想到,王陽明回到南昌以後,很快就促成了北方軍隊的撤離。因爲張忠許泰等人率領着北方的這一支軍隊到南昌,本來就是爲朱厚照打前站的,所以皇帝想想,現在張永把俘虜押解到南京來了,再把他釋放回鄱陽湖那肯定是不可能。那怎麼辦呢?只得如此這般地把他重新抓一回。但是御駕親征的功勞沒有認定,皇帝在南京玩得不過癮,他並不想回北京。周圍人當然清楚皇帝的心思,他們也覺得王陽明可惡可恨,跟皇帝爭功,所以天天在皇帝面前說,王陽明原來是朱宸濠的同黨,迫不得已才抓住了朱宸濠。王陽明在江西,自己有軍隊,必定會起兵謀反。朱厚照就問張忠,何以見得?張忠就跟朱厚照講,如果不相信,皇帝陛下您可以下一詔書,讓王陽明到南京來,王陽明一定是不肯來的。朱厚照一聽有理,所以到了正德十五年的正月,朱厚照就下旨讓陽明從江西到南京來面聖。陽明得到詔書後,立馬離開南昌,往南京來。而張忠派出探子知道陽明離開南昌了,就派兵半路攔截,使陽明遲留在蕪湖半月之久。陽明無所事事,心事重重,就乾脆上九華山學道去了。張永瞭解到這個情況後,對朱厚照講,陽明是忠臣,國家有難挺身而出,現在用這種辦法對待他,給他加罪名,將來國家一旦有事,還有誰來擔當呢?皇帝聽了,問張永,現在他在哪裏?張永說他進退不得,只得上了九華山。皇帝派人去探聽真實,陽明的確在九華山閉目沉思。朱厚照下令回江西去吧。陽明便離開九華山重返南昌。


正德十五年六月,朱厚照到南京的牛頭山玩,結果有一天夜裏,大家突然發現皇帝不見了,皇帝所有的侍衛軍隊上上下下是雞飛狗跳,折騰了整整一夜,最後才平靜下來。當時有人傳聞是江彬試圖謀逆。王陽明到了九江,他分析皇帝身邊的險惡小人有可能會對皇帝下手,於是集結九江軍隊,舉行了閱兵式。回到南昌後,小人對陽明的誣陷更加厲害,說他私吞財產,說他企圖兵變。陽明沒有辯白,他到了贛州,又舉行盛大閱兵,親自操練軍隊。這種情況下,各種誣陷流行時,他閱兵意味着什麼?許多學生都不理解。江彬也派人來打探窺視他的行動。陽明坦然地說,你們怎麼不讀書呀?我有什麼嫌要避?在南昌時,身邊都是小人,我的心也是坦蕩的,你原本就沒“嫌”可避,避什麼“嫌”?我這麼做自有我的道理。所以我們從這個事情同樣可以領會到陽明先生的那種大智大勇。他的作爲另有深意,就是爲了防止江彬等等這些人挾天子以發動兵變,因爲那一支北方的軍隊原本就是江彬的部下。

到了七月,眼看一年過去了,御駕親征還沒結束,天子仍在南京,張忠許泰等人說,朱宸濠雖然被抓,但功勞怎麼認定?他們本想把平叛的功勞據爲己有的。但張永畢竟有些公心,對皇帝講,這個恐怕不行,爲什麼?當年陽明押解俘虜,離開南昌,過玉山進入浙江,到錢塘獻俘,多少人親眼目睹?現在要把這個功勞據爲己有,怎麼能掩得天下人的耳目?朱厚照於是叫王陽明重新上捷報。王陽明便於正德十五年七月十五日,把去年的捷音疏修改,把擒獲朱宸濠的功勞歸於是受皇帝指示,把功勞歸於張忠等人。於是,皇帝他們起駕返回北京,九月份時,他們到達淮安清江浦。朱厚照來了雅興,要學漁民捕魚。這一玩不要緊,撒網時他掉進了水裏,儘管手下人立即把他打撈上來,但他從此就得了病。十二月初十,朱厚照回到京城,舉行凱旋儀式,不久駕崩,死時31歲,結束了他荒誕的一生。

第二個月,朱厚照的堂弟朱厚驄,也就是嘉靖皇帝登基。這時朝廷中正氣稍稍回覆,江彬等人被抓處死。正德十六年六月,王陽明得到聖旨,讓他進京面聖,他離開南昌,趕往京城,在半路又得到聖旨說不必進京了。皇上的政策怎麼這樣出爾反爾呢?很明顯,他再次成了高層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朝中對他的的誣陷沒有隨着江彬等人的死去而結束,仍然有人相信各種流言蜚語,也有人認爲他是濫冒軍功。王陽明對此毫不在意,他只是越來越相信本心,在他看來他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從本心流出,這就是正義。他放不下的,是對家人的思念。

從正德十一年九月離開家鄉到現在已經整整五年了,五年中王陽明曾四次給朝廷上疏,請求給他回家探親,但都沒有得到允許。當他押解着朱宸濠等等這些俘虜到了杭州的時候,杭州離紹興只不過幾十裏地,可以說到了家門口了,但當時情勢危急,他也沒有回去。所以現在他又走到了半道,當他得到朝廷叫他不必再進京的時候,他第五次給朝廷上疏,希望回家探親。這次上疏獲得了嘉靖的批准,他回到了紹興。五年間,他的祖母去世了,這使陽明非常傷心。他從小在祖母祖父撫養下長大,他對祖母的情感是非常深厚的。他的父親王華,已經衰老了。正德十六年八月,王陽明回到了紹興,他到餘姚祭奠先祖。這一年十二月,朝廷下旨,說他平叛有功封新建伯。詔書送達時,恰好是陽明父親的生日,這在大家看來是好事,爲生日增喜慶,但是父親卻說,當時在江西,當朱宸濠謀反時,我就認爲你死定了,幾萬烏合之衆對十萬精兵,太困難了。事情完了以後,當你有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襲來時,我覺得你難自處,沒想到現在結果卻是封官加爵。當然,事情的一般情況是,極則反。所以,封官加爵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但是,也是一件值得畏懼的事情。陽明先生聽了父親的這番話,跪下行禮,表示對於父親的教導他是牢記在心的。要知道這個封爵絕不意味着各種誣陷得到澄清,它僅僅是朝廷迫於壓力不得不做出的姿態。事實上,平叛戰爭結束以後,和陽明一起平叛的所有官員,除了伍文定被升了江西副都御史以外,其他人或是被拷問或是被髮配。

王陽明真正鳴不平的是朝廷對他平叛戰爭的整體態度,以及對於他的同伴們,那些和他一起經歷戰爭的同事們的待遇。他覺得正義沒得到伸張,所以他辭去“伯”的封號,朝廷批覆“特加封爵,以昭公義”,陽明再次上疏辭去封爵,言辭慷慨激昂,結果是疏入不報,朝廷對他不再理睬了。

在這件事之後,陽明在特別糾結的內心困苦中真切地領悟到良知二字的價值。提出了良知學說,良知,在陽明看來就是本心。

王陽明在故鄉醉心於聖人之道,沉浸於講學的快樂之中,並不斷豐富他的“致良知”學說,而此時,朝廷對於他當年平定叛亂的功過是非卻一直沒有定論,“叛軍同黨”、“濫冒軍功”、“企圖謀反”等等誣陷罪名還依然扣在他的頭上。閒居六年之後,王陽明突然接到朝廷詔諭,讓他即刻赴廣西上任。已經患病多年的王陽明隨即連續上疏請辭,但嘉靖皇帝卻連下三道聖旨,逼王陽明出山。原來,在廣西的思恩和田州,因爲當地少數民族土司多年間的內部恩怨,以及他們對朝廷廢除土司制度的不滿,從而爆發了民亂,爲首的兩個人叫做王受和盧蘇,朝廷大規模調兵圍剿鎮壓,卻絲毫沒有成效。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朝廷想起了王陽明,要讓他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王受和盧蘇起兵,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爲了恢復思恩和田州的土司建制。王受盧蘇起兵之後,規模浩大,他們攻下了思恩與田州。朝廷徵調四省十多萬軍隊進行圍剿,卻敵不過王受和盧蘇,朝廷的臉面喪失殆盡。撤兵也不是,打又打不贏,正是這時,朝廷開始想到了王陽明,他們給王陽明一個“總制兩廣軍務”的頭銜,要王陽明到廣西去平定思田之亂。王陽明因爲身體原因,寫信請辭,但朝廷不允許,最後王陽明沒辦法纔不得不去廣西。

公元1527年10月2日,陽明離開紹興前往廣西,11月20日,他到達梧州。他不斷開展深入的調查研究,逐漸接近了事件的真相,形成了自己關於處理思田事務的一個基本的思想。他給朝廷寫信,提出兩點基本建議,一是所謂叛亂是不符合事實的。他覺得朝廷應該免除盧蘇和王受的罪。如果要對盧蘇和王受進行戰爭,不是找不到理由,但是不能得到當地民衆的支持,所以這種戰爭一定是曠日持久的。這種曠日持久的戰爭不僅不能真正體現朝廷的威德,還會給朝廷帶來傷害。二是他認爲盧蘇與王受起兵是出於當地的一種文化心理,是想恢復祖宗的故產,應該尊重少數民族的文化傳統,恢復他們的土司制度,並增設流官知府加強管理。這是陽明先生處理思田事務的基本指導思想,但在朝中引起不同意見。儘管如此,兵部給予了支持,於是朝廷下旨,同意陽明對於思田事務處理的基本做法,同時還任命他兼任兩廣巡撫。於是陽明解散了四省軍隊,表達了招安的意願,成功地對盧蘇和王受進行了招撫。嘉靖七年正月,盧蘇帶了四萬人馬,王受帶了三萬人馬,全部駐紮到了南寧城外。盧蘇和王受把自己綁起來去面見王陽明,獻上投降表。王陽明覺得如果對你們一點不懲罰也不能體現朝廷的威嚴,正因爲你們有七萬人,讓七萬個家庭不完整,所以每人責一百杖,那當然是輕輕的,以示懲戒而已。盧蘇和王受也很愉快接受了這一百杖的懲罰。

陽明瞭解到當地的八寨和斷藤峽的匪患將來會對百姓和朝廷形成極大危害,他採用麻痹敵人的手段,創造時機,利用盧蘇和王受的軍隊,出其不意將兩地的土匪進行了全部清剿。順利班師後,他對湖廣土兵和盧蘇王受進行了犒賞。

王陽明之所以不待朝廷批准,就發起了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戰,是因爲他看到八寨和斷藤峽的地方武裝纔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們已經和朝廷對抗了幾十年,並且屢戰屢勝,人數衆多,嚴重干擾了當地社會秩序。而在平定“思田之亂”之際,藉助湖廣土兵和招安軍隊發起突然襲擊,又是一個最佳時機,作爲軍事家的王陽明知道戰機轉瞬即逝,爲了當地的長治久安,他不請而戰,順手解決了讓朝廷頭痛多年的地方武裝。然而,此時的王陽明依然揹負着平叛戰爭以來強加給他的“濫冒軍功”“企圖謀反”等罪名。爲了江山穩固,民生安定,重病在身的他已經不在乎自己還會被扣上什麼罪名了,只希望在有生之年爲國家爲百姓多做些事情。

到了1528年10月份,王陽明的身體狀況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的病情在明顯加重,除了咳嗽越來越重之外還全身腫毒,他每天吃不下飯,只能喝點粥。身體已經不能再拖了,他非常急切地想回到浙江老家去,請原來的醫生進行治療。到了十月十日,他給朝廷上疏,主要內容是向朝廷提出請求,允許他回家鄉治病,這是他平生最後一次上疏。按照他的想法,他到廣西來的主要目的是平定思田事件,現在不僅僅是思田早就已經撫平,而且他還剿滅了八寨和斷藤峽一帶的少數民族武裝,爲朝廷去除了數十年之患。他想朝廷無論如何應該會爽快答應。但是沒想到的是陽明的這一封上疏竟然被當時的吏部尚書桂萼所扣留,陽明當然不知情,還信心十足地等待批覆。等了幾天之後不見動靜,而自己的病情又在惡化,所以他打算不再停留了,於是他就把公務交付給了廣西右布政使林富,跟他講,自己打算一邊走一邊等。他坐船離開南寧,到達廣州時病情更重了。不僅僅是咳嗽,一咳起來就不能停,遍身腫毒也沒有消退,更糟糕的是還增加了腹瀉,他的雙腳已經不能自如地站與坐。但是他一直盼望的朝廷新任兩廣巡撫始終不見蹤影。陽明先生自己當然不知道,既然他給朝廷的上疏被桂萼所扣留,朝廷當然是根本上就不會派人來接替他的,他這麼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等待着新任巡撫來完成公務交接,實際上只不過是拖延了他自己治病的時機。陽明先生感到自己的身體狀況無論如何不允許他再等了,所以他打算離開廣州,他同時又估計,等他過了大庾嶺到了江西南安,無論如何應該見得到朝中官員了。他離開廣州,繼續坐船北上,這個過程中,他曾給學生寫信,說“身在而後道可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可見他已經十分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了。25日到南安時,南安的推官,也是陽明先生的弟子周積來拜望陽明。他勉強坐起來,過了好久,問周積:“近來學問進展如何?”周積做了回答,然後又問陽明先生的身體,陽明說,我知道我的病情已經十分危急了,我之所以還沒有死,那完全就是靠一絲元氣在支撐着。陽明先生用他最後的那一口元氣,還在關心着弟子們的學習情況。到了29日,他再次叫來周積,周積來到他的牀頭,過了好久,陽明先生睜開雙眼,只說我去了。周積流下淚來,問他有沒有什麼遺言。陽明先生微微笑着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嘉靖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公元1529年1月9日,陽明先生在南安的小鎮叫做青龍鋪的船上去世,終年57歲。他沒等到朝中官員來接替職位,完成交接。他也沒等到小人的誣陷的昭雪,沒等到正義的迴歸,只帶着光明之心去會見往古的聖人了。

然而,正像陽明自己所說的那樣,人人心中自有定盤針,天下之公義,原本就在於天下之人心。陽明先生的遺體經過江西境內各個地方,所到之處,學生們,他的門人弟子們,無不哭聲震地。當地的百姓們,不論是城市鄉村,無不頂香祭奠,全身縞素,如喪考妣。到了嘉靖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也就是公元1529年12月11日,陽明先生的遺體被安葬在紹興離蘭亭五里之遙的高村。陽明先生的葬禮可以說是非常隆重的,因爲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他的弟子們,他的門人們有一千多人來爲他送行,但是同時呢,陽明先生的葬禮也是非常冷清的,因爲朝廷對陽明先生的去世並沒有任何表示,沒有卹典,沒有諡號。來爲陽明先生送行的,僅僅是他的親人,他的學生,他的弟子們。好像陽明先生原本就僅僅只是一介平民,而事實上,陽明先生並不僅僅是一介平民。在他活着的時候,他受盡各種各樣的誣陷和誹謗,而在他死後,他繼續成爲朝廷高層勾心鬥角的犧牲品,他繼續在遭受着誣陷和誹謗。桂萼就給嘉靖皇帝上疏,彈劾陽明,主要罪名是:第一點擅離職守;第二點處理思田事件恩威倒置;第三點是,陽明先生圍剿八寨和斷藤峽未奉承命,蔑視朝廷;第四說他當年平定朱宸濠叛亂“濫冒軍功”;第五點說他事不師古,言不稱師,標新立異,妄自尊大,非難朱熹,背謬聖人,所以,陽明之學是僞學,要求嘉靖皇帝下令禁止陽明之學。

這幾條上疏後,嘉靖皇帝龍顏大怒,立馬下令剝奪王陽明的“新建伯”伯爵,不準世襲,同時下令嚴禁陽明之學,稱之爲僞學。一直到四十年後,也就是隆慶元年,嘉靖死後,公元1567年,在全國各地官員們不斷上疏與澄清下,穆宗皇帝才最終下令,贈陽明爲新建侯,追諡“文成”。當然,到這個時候,陽明先生去世已經四十年了,所謂墓木早拱,這一份遲到的哀榮對於陽明先生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它卻向世人昭示,謊言終究會被事實所揭穿,真理終究要閃現它自己的光輝,公義終究能夠大明於天下。

王陽明是大明王朝的一個傳奇,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傳奇,他志向堅定,堅忍不拔,以他飽受磨難的一生,真正達到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人生最高境界,被後人稱爲“真三不朽”、“古今完人”。王陽明志向高遠、矢志不移的精神,對於今天渴盼成功的人們將會產生長久的激勵。王陽明不計個人榮辱,心懷天下蒼生的情懷,將會讓所有有良知的人,產生永遠的感動。王陽明所發展建立的“心學”體系博大精深,其思想智慧絕非三言兩語所能體現,但只需明白“知行合一”和“致良知”這兩句話的基本含義,就會對我們的生活和精神產生有益的啓迪。

縱觀王陽明的一生,他極其善於“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他的知行合一,體現着超前的預防思維,這與中國古代哲學、中醫學思想一脈相承。他迅速平定兩次叛亂,讓人誤解他的功績,然而歷史最爲客觀,幾百年之後,後人再回望他的一生,那不僅僅是佩服兩個字所能形容的。

3月份,方可在吃了近兩個月中藥後,胃脹、愛鬧肚子的毛病有了很大好轉。開顏又在先前藥方的基礎上,加減成理氣爲主的方子。她說,多食附子傷陰的。


“陽常有餘,而陰常不足。這是朱丹溪說的。”方可得意地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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