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照眼,十八人身形一滯。

寒光照眼,十八人身形一滯。

他們的人還在空中,他們的武器還沒有完全落下,然而,他們的命……已經沒了。

沒命的人是什麼?

是屍體!

屍體已經落地!

驚鴻白光翩然飛轉,錚錚顫鳴,一閃之間,重新回到了蘇玉樓的袖中,清亮的刃鋒上,沒有沾染絲毫血跡。

神兵「魚腸」,吹毛斷髮,削鐵如泥!

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蘇玉樓撫了撫坐下白馬的馬鬃,剛才為殺氣所驚的白馬情緒瞬間安定下來,打了響鼻,跨過一具具死屍,繼續前行。

瞧著滿地的死屍,林仙兒臉上沒有一絲半毫的波動變化,這十八個人在飛出的一剎那,於她眼中,儼然已與死人無異了。

六日以來,攏共經歷了十二次伏殺,人數之眾,高達一百五十六人,這些人無一例外,皆是一招喪命。

沒有一個人能令蘇玉樓多出一招,同樣,也沒有一個人能靠近蘇玉樓周身三尺範圍,彷彿那裡是不屬於他們的世界!

早在三尺之外,他們就已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死人的世界!

深不見底,浩渺難側,這是蘇玉樓一次次出手之後,林仙兒內心深處的想法認知。

第十次伏殺,間隔兩個時辰后,驀然臨至!

白馬經過一條半冰凍的溪流時,「轟」地一聲巨響,冰面破裂,水面炸開,一道黑袍人影迅疾如鷹,騰飛掠起,雙掌裹挾著奇詭陰森的掌力,橫空擊出。

與此同時,旁邊的一顆大樹上,一道白色人影俯衝躍下,劍光凜冽,如彗星襲月一般斜斜飛出,凌厲難當。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瞬成殺局!

「邱獨!」

「游龍生!」

黑袍人影赫然便是青魔手伊哭的弟子邱獨,白色人影則是藏劍山莊的少莊主游龍生!

認出這兩人的身份,林仙兒目光一亮,轉眼又沉寂下去,如今的她已經開始有些絕望了。

這兩人不來則矣,來,亦不過是徒然送命!

輕笑聲中,面對一掌,一劍,蘇玉樓神色從容,絲毫不見慌亂。

左手五指箕張,輕描淡寫的凌空一撥,如文人騷客撫琴弄弦,極盡優雅之能事。

叮叮叮!

五指輕敲在那道凜冽劍光上,響聲清脆,如鐘磬之音,霎時間,寶劍碎成數截,化作寒星冷芒倒卷彈射。

凄艷血花,悄然綻放,游龍生如折翼之鳥,墜落在地!

收拾游龍生的同時,蘇玉樓袖袍一卷,氣勁如狂飆颶風,貫空而出,邱獨那奇詭陰森的掌力一遇上這股氣勁,便好似泥沙遇見了洪流,瞬間土崩瓦解。

驚呼聲中,邱獨被磅礴氣勁牽扯,橫飛而出。

「咔嚓」一聲,一顆大樹攔腰撞斷。 殺局方成,轉眼告破!

無論是邱獨,亦或是游龍生,論及武藝,已可允稱高手,不過在蘇玉樓面前,卻宛如三歲孩童一般孱弱。

游龍生,邱獨兩人身受重傷,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驚駭之色。

兩人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傾盡全力的一擊,竟會如此不堪,好似空中樓閣,一觸即潰,心中的驚駭之情,甚至令兩人短暫的忘記了傷痛。

望著這對「連襟兄弟」,蘇玉樓揚手一指林仙兒,緩聲問道:「你們是想救她?」

游龍生模樣狼狽,但依舊維持著名門弟子的崢嶸傲氣。

「我警告你,你最好放了仙兒,否則我們藏劍山莊是絕對不會與你善罷甘休的!」

邱獨咬牙切齒,不發一言,僅是以陰冷的眼神瞪著蘇玉樓,這樣的眼神,往往比任何言語都要來的直接真實。

對於游龍生的威脅,邱獨的眼神,蘇玉樓置若罔聞,撣了撣衣袖,漫不經心的開口。

「你們兩人現在之所以還能喘氣兒,而不是變成一具沒了氣兒的死屍,是因為我需要你們,給我去請幾個人!」

邱獨聞言,面色愈發陰沉,他不是一個話多的人,越不說話,代表著他心中的怒氣越甚。

游龍生出身名門,行走江湖,誰不敬畏三分,如今之所以還活著,完全是因為自己還有活著的價值?

他氣的渾身發抖,麵皮脹紅!

「你若有本事,就痛痛快快的一刀殺了我,我游龍生若是哼上一聲,就不是條漢子!」

蘇玉樓搖了搖頭,開口說道:「江湖傳聞,你是昔年『第一劍客』雪鷹子的弟子,雪鷹子既是江湖中人公舉的『第一劍客』,劍法想來不會太差,他若沒死,就勞煩你將他從天山頂上請下來!」

言罷,又望向邱獨,淡淡道:「你也一樣,回去傳話給你師傅,記得叫他把你師叔,師娘一起帶上,僅憑他一人,還不行。」

邱獨眉毛一挑,微感詫異,他沒想到蘇玉樓對自家事兒會這麼了解。

「青魔手」伊哭有個情人,叫作「藍蠍子」,百曉生重男輕女,兵器譜上不排女人,不過單以武功而論,此女尤在伊哭之上。

伊哭還有個兄弟,名喚伊夜哭,如今在江湖上聲名不顯,不過,那是因為沒有多少人知道,他有一雙不遜色於「青魔手」多少的…….

紅魔手!

就在兩人沉吟之際,蘇玉樓屈指輕彈,兩道寒芒一閃而過,沒入兩人體內。

游龍生頓感肩上微微一疼,不由失聲問道:「這是什麼?」

蘇玉樓笑了笑,耐心解釋道:「你們所中之物名為附骨針,此針喂有我獨門毒藥,不會致人於死地,不過,藥性卻是會慢慢發作,每日六次,依照血脈運行,形成難以言喻的劇烈苦痛,如此做,只是為了幫你們提高辦事效率,快去快回。」

「現在,你們可以滾了!」

游龍生冷哼一聲,深情的望了林仙兒一眼,柔聲道:「仙兒,你放心,我會儘快回來救你的。」

林仙兒輕嘆一聲,沒有回話,游龍生抿了抿唇,與邱獨對視一眼,雙雙轉身離去。

蘇玉樓笑了笑,悠悠開口道:「他們兩人倒是一枚痴情種子,可惜,痴情錯付!」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怨不得誰!」

林仙兒冷聲嗤笑,沉默了一會兒,又徐徐開口道:「一路上,你殺的那些人中,不乏名門大派之人,等消息傳回去,他們的師長絕對會找你報仇。」

「如今,你又約戰雪鷹子,伊哭等人,你知不知道……」

話語微微一頓,林仙兒隱隱想到了什麼,雙眼微睜,這個猜想實在太過荒謬,又太過貼近現實,令她為之悚然一驚。

假若猜想為真,那麼,眼前這個人,就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人,而是一個瘋子,一個可怕的瘋子!

蘇玉樓目光平靜,語氣也同樣平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賭局太小,押注的人身價太低,實在無趣的很,索性就將賭局開大一些,將那些身價豐厚的人也拉進來,這樣才有意思!」

「想法不錯,也很大膽,不過,你卻是沒機會再玩下去了!」

一陣冷笑聲驀然響起,於空中傳揚回蕩,時而遠在天邊,時而近在身近,讓人難以判斷這冷笑聲究竟是何處傳來。

蘇玉樓聞聲笑道:「極樂峒主來此,可是為了替你那四個徒弟報仇雪恨來了?」

聽聞「極樂峒主」這個名號,林仙兒神色一驚,「五毒一出,人化枯骨」,「極樂峒主」五毒童子之名,在南疆一帶可治小兒夜哭,即使到了中原武林,江湖中人亦是談之色變,畏之如虎。

更令她驚異的是,蘇玉樓怎麼知道來人是五毒童子?

四周寂然無聲,來人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既知道是我,又知道我要殺你,那麼,我便奉勸你一句,不要作無謂的抵抗,束手待斃,死的才不會痛苦!」

蘇玉樓微哂道:「自昨日起,我早中晚三餐中都被你下了毒,可我如今還活得好好的,你又何必出言嚇我?」

「你現在想要我的性命,為何又不敢現身一見?」

五毒童子嗤笑一聲,譏諷道:「昨日那些不過是牛刀小試,豈可當真?」

「再說,迄今為止,死在我手上的人已有三百八十七個,非但從來沒有一人見到過我,甚至連我的影子他們都沒有見到,你這小子,自然也不會例外。」

蘇玉樓搖頭失笑。

「殺了三百八十七個膿包,就讓你如此志得意滿,裝神弄鬼之輩,難登大雅之堂,適才倒是我高看你了。」

聞聽這番話,五毒童子著實氣得不輕,最後氣極而笑道:「好好好,好小子,天上地下,今日沒人救得了你!」

話音方落,一陣奇異的吹竹聲隨之響起。

雪地上忽然出現了無數條蠕蠕而動的怪蟲,這些怪蟲有大有小,有長有短,形貌極為醜陋,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鼻而來。

五毒童子得意笑道:「我這『極樂蟲』乃是七種神物交配而成,非血肉不飽,用不了多久,兩位就會連皮帶骨,一起進了它們的肚子。」

林仙兒神情驀然緊張起來,艱難的咽了口唾沫,一想到有可能被這些怪蟲分而食之,不禁頭皮發麻,雙腿顫顫。

眼見怪蟲越來越近,自四面八方合圍過來,蘇玉樓面不改色,絲毫不為之所動。

「天上地下,沒人救得了你這句話,其實,應該換我來說才對。」

銳嘯驟然響起,尖利,刺耳!

一道無形氣箭撕裂長空,好似雷霆霹靂,炸碎沿途木葉,沒入了道旁的黑暗中!

黑暗中,有人……有人慘叫! 時間猶如一條靜靜流淌的長河,永遠不會停歇,一晃眼,又是三日光景過去。

這三日里,蘇玉樓僅僅遇到了三次伏殺,第一日兩次,第二日一次,第三日一次也沒有!

第三日,無雪,有風!

風中依然有鈴聲。

騎著白馬,向西而行的蘇玉樓在一座荒山前停了下來。

自他放走邱獨,游龍生,以「無形弩」射殺五毒童子后,再也沒有遇到一個武功像樣的人。

不過,真正的高手,以及那些所謂名門大派之人,用不了多久,就會找上他。

蘇玉樓自然不會讓他們好找,因此,他打算找個地方等他們!

「就是這裡了!」

翻身下馬,蘇玉樓負手立定,微微抬起頭來,打量著眼前的荒山!

這座荒山不大不小,不高不矮,其上怪石嶙峋,草木稀疏,荒蕪枯寂,予人一種凶戾邪煞之感。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此處雖是一座無名荒山,但蘇玉樓卻有信心,讓它一月之內,天下聞名!

「不走了?」

林仙兒聲音虛弱的問了一聲,毫無形象的跌坐在地上,眼下的她什麼都不想,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不走了,接下來,你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淡淡的回應了一句,蘇玉樓環目四顧,目光最後落在了山腳處的一方巨石上。

緩緩走進,蘇玉樓伸手一拍,氣勁如驚濤駭浪,不斷洶湧而出,重重的轟擊在那方巨石上,石動地搖間,碎石飛濺。

凹凸不平的石面頓時被蘇玉樓的掌力生生抹平。

駢指為劍,蘇玉樓橫勾豎划,劍氣飛縱激蕩,隔空在那方巨石上刻下了三個大字。

折兵山!

「山名折兵,當坐峰頂,小天下,一會群豪,折盡兵器譜上兵!」

喃喃低語中,蘇玉樓漫步上山,白袍獵獵飛舞,在地面上灑下一片森然陰影。

……

保定城中,若論府邸氣象恢宏,庭園林木繁勝,莫過於昔日的「李園」,今朝的「興雲庄」!

李探花仗義疏財,「小李飛刀」冠絕江湖,龍四爺急公好義,廣納四海八荒,群英豪傑。

因此,無論這座府邸是叫「李園」,還是叫「興雲庄」,都少不了江湖英雄,往來出沒。

連帶著對面的酒樓也生意興隆,繁盛起來,成為了江湖中人歇腳之所。

此刻正當午時,酒樓內的夥計站在門口,「鐺鐺鐺」的敲著銅鑼,大聲吆喝道。

「各位客官們,你們可想知道江湖中最轟動的消息,武林中最近發生的大事么?那麼就請到二樓飯廳,由南邊來的孫老先生午時三刻開講,保證既新鮮,又緊張,各位客官們可以一邊吃飯喝酒,一邊聽書。」

隨著他這麼一吆喝,倒還真的招攬了不少生意。

江湖中的事兒,永遠充滿了刺激緊張,讓人聽了,不禁心醉神往,江湖豪傑,武林奇俠的故事,更是精彩絕倫,即使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道不盡。

而這些,對於江湖中人,亦或是平民百姓而言,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

江湖中人,誰沒有一個做大俠的夢想?普通的平民百姓,誰不對那看似與他們很近,實則與他們很遠的江湖……憧憬好奇?

因此,不消片刻時間,酒樓的二樓飯廳就已人滿為患。

見人坐齊了,剛才那個夥計再次將手中銅鑼猛地一敲,扯著嗓音叫喚了一聲。

「有請孫老先生登台!」

話音方落,一個身著藍衫,面容清奇消瘦,手中提著旱煙桿的白髮老者走了上來。

而在老者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的大姑娘,這姑娘梳著兩條大辮子,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一轉間,就能將男人的魂魄給勾了去。

白髮老者向著四周的熟客拱了拱手,隨後走到事先準備好的木椅上坐下,將旱煙桿往桌子上一磕,向著身旁的辮子姑娘說道:「紅兒,去給我端杯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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